
寻忆石埕巷
■ 罗炳崇(福建)
巷子是一座城市的毛细血管,总不经意地蛰伏在某个角落,悄无声息地滋养着一城烟火。巷子亦是时间的记录者,城市的风雨起落,都在它身上刻下印痕,沉淀着岁月独有的温情与厚重。
漫步岩城繁华的九一路,不经意一个转角,便踏进石埕巷里,仿佛从市井的喧嚣,一步跌入幽远古老的史册。明代的石埕巷,本由一条东西走向的主巷与若干支巷纵横交织,四通八达,几许繁华。如今,旧时巷陌已被现代楼宇与路网切割,唯余一条曲折的主巷联通着解放路与九一路,行人寥寥。
极目望去,两旁建筑大多翻新或重建,旧迹难寻。然而想到此地曾上演的悠悠往事,并未影响我的雅致。一条街巷穿越千年烟尘,改变本是必然,又何必执着?脚踏温润的青石板,默读石墙上遒劲的文字,心头仍被深深震撼。
偶遇三两闲坐的老人,便与他们聊起“一巷三尚书,转头便侍郎”的古谚。提起这话题,老人们眼里顿时泛起光彩,娓娓道来——这无疑是石埕巷的魂脉,也是巷史中最耀眼的篇章。
他们口中的“三尚书”,指的是明代隆庆至万历年间,这短短巷陌竟接连走出三位官至尚书级别的名臣:石应岳、蔡梦说(“说”通“悦”,读yuè音)与王命璿(“璿”读xuán,故亦称“王命璇”)。石应岳,官至户部侍郎,是一位能臣,更是一位清官。他晚年辞官归隐此巷,从不彰显曾居庙堂之高,低调“为政于家,为德于乡”。为官数十载,谢世时家无余财,仅有大捆的图书。朝廷为其清德所感,特遣参议前来致祭,并追赠其为“户部尚书”。民间将他与海瑞并誉,流传“总宪(指海瑞)清似水,京兆(指石应岳)白如霜”之说,正是颂其廉洁如霜、风骨凛然。
蔡梦说,官至广东南韶道参政。他为官不趋炎附势,直言敢谏、惩治豪强,以清廉刚直著称。任内曾将办案文档及公务活动辑为《日省录》,成为监察史上一笔珍贵遗产。他主持修建安徽铜陵江堤,百姓感念,命名“蔡公堤”;巡按广东时,主筑潮州防洪石梁,当地民众立生祠纪念,将其与韩愈、陆贽同祀于韩山祠。《琼州府志》评他“洁以律身,严以绳吏,慈以近民”。尽管其最高实职为从三品,但其功绩与声望在百姓心中早已与尚书同辉。
王命璿,官至刑部尚书。他为官清正,秉公执法,严惩贪墨,在“处理陕西茶马盐税、减免河北地方税赋、弹劾福建贪官采”时表现卓越,颇受赞誉。主政广东期间,为巩固海防殚精竭虑,令觊觎东南海疆的荷兰、葡萄牙殖民者忌惮。明亡后,他坚持抗清,气节忠烈。晚年避居龙岩万安圆光寺,临终前立下遗嘱:“死后不顶清朝天,不埋清朝土。”僧人们将其棺木以铁棍撑起,悬置于岩洞之中,以遂其志。
老人们质朴的言语,让我心中更加肃然起敬。所谓“三尚书”,在严谨史载中,实为石应岳(追赠)、王命璿(实任)两位尚书,与蔡梦说(声望卓著)的合誉。此外,尚有“一门三尚书”之说,指石应岳去世后,其子石维砺、长孙石蕴璞亦按制获赠“户部尚书”荣衔。而王命璿家族,则有叔祖王以通(万历八年进士,官至湖南按察使)及其长孙王思沂(明末进士,授翰林院庶吉士,后为抗清将领)共谱“一门三进士”的佳话。王命璿在漳州的府城曾立有“三世柱史坊”,以彰家族累世清望。至于“转头便侍郎”,则指王命璿之父王尚贤被追赠“邢部右侍郎”,巷中还有另一位俊杰柯元伯,是崇祯四年进士,官至监察御史、汝辉道兵备副使(正四品),因其才华与仕途令人瞩目,“侍郎”之谓或是民间对其前程的寄望与美誉。
徘徊巷中,指尖抚过冰凉的砖墙,那些远去的身影在眼前浮现。昔日庭院深深、冠盖往来已如云烟,唯余雨打风吹后的寂静。然而,石应岳的刚直、蔡梦说的清廉、王命璿的气节等,早已融入这巷陌的每块青石板、每面老砖墙,在寻常炊烟里悄然延续。而传说细节是否字字确凿,于此似乎已不那么重要了。
走出石埕巷,回首望去,它静默如初。这条巷子收纳了千百年风雨与传奇,却以沉默应答一切追问。“一巷三尚书,转头便侍郎”的过往,是它不朽的勋章。而辉煌与寂寥、鼎盛与衰微,本是历史碾过的寻常轨迹。唯有那根植于血脉的清廉风骨、忠烈气节与为民初心,在时光的剥蚀中,愈发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