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母亲的养年猪岁月
母亲匆匆回来了。她包裹得很严实,一块红格头巾,从头捂到脸,穿件天蓝色大袍子。就是我们那里女人干活穿的,怕把里面的衣服弄脏,啥布都能做,也有拼凑成的。那时父亲在南方工作,带回几件工作服,被母亲拆了,拼成一件大袍子。母亲说帆布厚实耐穿,天蓝色还好看。
我家盖房时,批了三间房地皮,家里人少,母亲只盖了二间房,东屋住人,堂屋放些粮食和杂什,西屋没盖空着。堂屋装了门,东门通东屋,西门通西屋。
那年年后没几天,西屋空地被母亲隔成二间,里间还盖一间小房,小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靠墙放两个用旧的大瓦盆。外面堆放柴草,旧物,啥都有。母亲猫腰进了西屋里间,怀里跑出一头小猪,既黑又亮,两只耳朵竖着,小猪嘴还会拱地呢。母亲笑眯眯地看着小黑猪,摸着它光溜溜的脊背。
从此母亲起得更早了,每天星星还没闭眼,就得先给小猪煮食。我家那口大铁锅,磕掉块沿,母亲把它放在堂屋角落,这会儿派上用场了。半锅米糠,撒把麦麸,再加把母亲在半山腰抠来的猪草。草刚冒尖,母亲每次抠过草,指甲里全是泥,有时候还有血迹。母亲说不给撒把草,怕小猪便秘。
小猪长得不慢,不知不觉,个蹿长不少,肚圆腿粗,油光发亮,一双眼睛可贼了,看到母亲就往她跟前凑。母亲倒食时,它站在一边仰脸看着,母亲一停,它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吃,叭叽叭叽吃得可快了。母亲若是时间不紧的话,会蹲下给它挠两把痒,拍拍它背。一副溺爱样,我多少有些小妒忌。不给小猪好脸,有时候拿起小棍抽它几下子。小猪直翻白眼,哼哼叽叽地进了窝。母亲看见了,笑出泪,抱住我亲一口。我乜小猪一眼,心里很得意。
太阳飞飞,月亮蹶蹶,朝来暮去赶走春,赶走夏和秋。冬天时节,小猪长成大猪。肥嘟嘟,胖乎乎,脊背往下凹,耳朵成天耷拉着,在圈里晃荡,不停地哼哼。
母亲还像往常一样,每天忙乎完,必打扫猪圈,把猪粪、垃圾扫一堆,铲筐里,再倒院外粪坑里,来年春天种地用。以前做完这些,母亲就赶紧洗洗涮涮,忙着睡觉。第二天早起,伺候完猪,再照顾我吃喝,然后就是各种忙,脚朝天。这会儿母亲却蹲在猪圈看猪,嘴里念念叨叨地不知说些啥。
我们那里冬天特冷,零下二十几度是常态,水倒院里立马结冰。母亲长时间蹲猪圈不出来,我跑去找母亲。母亲看着老黑,若有所思。老黑在窝里呼呼大睡,母亲给它盖了层草。
进入腊月,村里人张罗着杀猪,准备过年。母亲约了村北的李叔,明天来家杀猪。母亲一大早起来,就着地中央大铁炉,烧了一锅水,水哗哗地响,雾气满屋冲撞。
母亲忙碌的身影,细溜溜的身段,甩着的辫子。忙停当了,拉我起来,给我穿衣。今天咱家杀猪,一会儿李叔就来了,赶紧起床。
去年腊月,后院张婶家杀猪,给我家端来小半碗肉,可香了,我吃得满嘴流油。母亲说,慢点吃,别噎着。吃完了,我还沉浸在肉香中,满脸的向往。小时候,家里穷,平时能吃饱就不错了,吃点肉,得逢年过节。母亲看着我,满眼疼爱,拍着我的头说,以后会有好多肉吃。
我家的猪被杀了,母亲炖了大半锅肉,里面放了好几样佐料,香飘十里。左邻右舍吃着我家的猪肉,都说我母亲就是会养猪,我家的猪肉比别家的香。那次,我吃了个肚圆眼饱,香味伴我左右,很久,就是现在似乎还能闻到。
那以后,母亲每年都养头猪,腊月,我家都杀一头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