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流

       记不清是第几次在等待一条河,母亲嗅了嗅空气,站在台阶上,太阳掠过一层厚厚的云,天上有潮湿味儿,明天下雨,母亲说。很多次母亲都说得非常准,我把门外的衣服收回来。乌云已在西山,雨像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。春天,雨水冲刷地面会有淡淡土地的气味儿,颗粒飘浮在空气中是很奇妙的,这种感觉只有这个季节会有,三四月份,河流会像明镜一样清澈,河水是从山上沉积下来,经过丛林石头的过滤,味道甘甜,河流旁有大大小小的台阶,上面长满了青苔,这里经常会聚集许多动物,青蛙、蜗牛,成群的蚂蚁以及很多说不上名字的虫子。河流经过的地方有一棵粗壮的槐树,老人说这棵树是镇守整个村子的,已经有一百多岁,它如此茂密,它一出生就吸附着这条河流,等到树叶茂盛的时候,绿叶遮住了强烈的阳光,孩子们会在树下面玩耍野炊,脏了会用河里的水清洗,这些是童年最惬意的记忆。


       过几天河水就会上升,清明之后,覆盖门外坡下很宽的渠道,水是清澈见底的,缓慢流动下,在薄薄的水膜上蚂蚁轻浮在上面,还有梧桐的叶子,开春的时候,河两边的花都会盛开,红绿相间,透过水看,有大大小小的鹅卵石,没有规律地排列着,那种零落,像是宇宙给这个丛林最深的秘密。小时候经常捡奇形怪状的石头,它们洁白的像是玉石。


       父亲小的时候这条河就很清澈,后来环境受到污染,河里到处都是塑料袋和瓶子。村子里清理了好几天,最后安上了栅栏才解决问题,等我记事时,河流已经不是父亲所描述的样子,变得更宽更大,水流更加湍急,老人看着宽阔的河道,说:今年的水又会上涨,用气味判断雨季,是的,不光这场雨,每年这个时候,雨水总会挤满门外的河流,河上有一座20世纪修建的石桥,是雨水上涨时政府为了引流而建造的,已经修建了几十年,但还是屹立不倒,水多的时候能淹没整个桥面,也不知多久的积攒,河流就一年比一年宽阔,从山上流下的水每次都在这个地方汇聚,也带来了小鱼小虾,春天的时候总会来这里捕捉这些小玩意。


       沿着河边向上游走去,会看到时宽时窄的路,到了山顶有几户人家,还会有牧羊人,羊群渴了会喝河流的水,到夏天人们也会来到河边,只有靠近河流才最凉快,风很大,向高处走,狂风会卷起长长的柳树叶,像大地在剥弄地面轻舞的少女,可没有人能说清它的源头,就像一个孤独的孩子,没有家的庇佑。等到傍晚,坐在河边的人从山上折几片叶子,这些叶子会顺着水流的方向,一直流到山脚,同样就流到家门口,如果在山上顺着河流走,肯定就不会迷路了。


       河流流过的地方,有一座天桥,到夜晚火车会在天桥上经过,轰鸣声会打破一种宁静,列车上的人会留下欣赏的目光,这趟列车也是我离家时常坐的一趟,每当看见桥下汹涌的河流我就知道我离家越来越远,或者越来越近,列车上我清晰地看着远处的河流。它像一条冰晶玻璃,从南通向北,充满了岁月的沉积,还有祖先们耕耘狩猎的痕迹,或许太远,那根本不是河而是流动的大江,大海亦或者是上天赐给大地的礼物。


       流动的水像生活一样,我们在时间的排列里翻滚,指针的位置,每一处都有石头、花草,数字就是山峰,河流不息,时间就不停止,我们的生命就不会停止。流动的盛宴,让我想起身体里流淌的血液,它们飞速流动,在身体的每一根血管,它四分五裂,四通八达,从心脏到全身,那种流动的时间构成了有机的整体,我们每天吃饭,工作,跑步,排泄,身体上的“河流”把物质送到每一个地方,每当我开始思考,他们就会从每个方向赶来聚集,可安静的河流里还有什么,它单纯、平凡,没有尽头,生生不息,横跨东西南北,像生命一样,既不满足现状又坚韧不拔。


       现在,它在门外宽长的水沟静静地流淌,在春日的霞光,在平静的田野,在每个人的身体和无边的宇宙里。


       之后每年的春天,看到水,总会有一种宁静的感觉,除了花草、绿色,还有流动的事物,它们能发出规律的声音,哗哗的水倾泻而下,落入大地的雨,变成了新的产物,这种自然更替的安详,像流淌在宇宙里的时间,随着指针波动,分分秒秒都被揉在生活里。


       向远处看,露水冲刷地面,寂静的河里有一点淡淡的色,像碧绿,又像飞旋的玉石,荷花在波浪里旋转。春天带来了鸟叫,许多声音绘在一起,缤纷玲珑。河流里总会飘荡着一切,这些不知要让激流带向何方。我是踏雾的过客,在充满雾的河,这所有的景色都是春天和大地的交涉。它不远,穿过几条狭窄的道口。水里有鱼,有水草,它们都不愿被波浪逐出水池。像是鸟不愿离开森林,那河中的一切,像是把所有命运,都交给了时间,诗意的情景交给自然去吟诵。穿过寂静的河口,孤独的身影和水汽都笼罩的草地里,滚石划过的痕迹,阳光穿过了厚云照亮了庭子,可渐渐地,雾气消失,还原了河最初的模样。河流或许会干涸,林子也变得稀疏,树木也会枯萎,可我深爱的地方,这曾经的河流。


       若干年后。我坐在凌晨的火车上,天色很暗,过了十二个时辰,列车员报站时,我正躺在中层卧铺看着这远处的地方。这里的黎明比故乡要清醒许多。薇薇的亮色,带着一丝红色,随后终点站到了,卧铺的人被黎明的灯光唤醒,夏天白天亮得很早,人们从寂静中缓缓复苏。


       那天夜晚,一条流星划过,满天星斗,我看到一颗明亮的星星,在茫茫的星河中,第一次用耀眼的目光看着我,我分不清距离,分不清一条来自远方流动的声音,它也是宇宙尘埃里的孤独者,宇宙河流里漂浮的一片叶子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