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酒债
我父亲原本滴酒不沾,性子温和,平日里勤勤恳恳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,闲时就侍弄院子里的小菜园,日子虽不富裕,倒也安稳和睦。可自从认识了牛叔,一切都变了。牛叔是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酒徒,整日无所事事,以饮酒为乐,一来二去,他们便成了称兄道弟的酒肉朋友。在牛叔的怂恿下,父亲先是跟着浅尝辄止,后来渐渐上了瘾,酒量日渐见长,最后竟和牛叔不分伯仲,常常喝到一醉方休。这件事让母亲满心不悦,她总念叨: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近了蜣螂,学滚粪球。好好一个人被牛叔带坏了。父亲从初学喝酒到后来嗜酒如命,牛叔无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。牛叔每次来找父亲,母亲都没给他好脸色,经常用指桑骂槐、含沙射影的方式旁敲侧击,本想敲山震虎,让两人收敛些,可每次都收效甚微,父亲和牛叔总能一唱一和,配合得天衣无缝,把母亲的苦口婆心全当耳边风。
牛叔每次来我家,从不会空手登门,要么提着三桃五李,要么在街边切半斤八两下酒菜拎着,人还在老远,就扯开嗓门喊我母亲:“嫂子,我来了,欢迎不?”嗓门洪亮,左邻右舍都能听见。母亲心里一万个不情愿,既怕他们喝酒把屋子弄得乌烟瘴气,更不愿看他们醉酒后东倒西倒、胡言乱语的狼丑态,满心火气与怨怼,却又无处发作。再说,人家登门只是找父亲喝酒闲聊,没有惹是生非,再加上那些瓜果酒菜的人情往来,终究是吃人嘴软,拿人手短,加上乡里乡亲的,低头不见抬头见,不好太过绝情。日子久了,纵有万般不愿,母亲也只能对他们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默默忍受着家里日复一日的酒气与喧闹。
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。母亲当初的一味纵容与忍让,终究埋下了无法挽回的祸根。那年冬天,一个北风凛冽、寒气砭骨的夜晚,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着窗户,屋里生着的小火炉根本抵不住刺骨的寒意。牛叔又如约来家里喝酒,两人一见面就眉飞色舞地聊起来,摆上酒菜便开怀畅饮,划拳声、说笑声夹杂着酒气,在屋里弥漫开来。天太冷,母亲耐不住寒意,更不愿看他们喝酒的模样,便早早地上楼睡了,他们到底喝到几点,喝了多少酒,母亲全然不知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村主任就急匆匆地来敲门,说在离我家不远的路边发现了牛叔,倒在地里一动不动,他知道牛叔是我家里的常客。父亲慌忙跑出去看,彼时牛叔已浑身僵硬,脸色铁青,早已没了气息。那一刻,父亲呆立在原地,脸色惨白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茫然。
事后,牛叔的亲属悲痛欲绝,当即就将父亲告上了法庭,以过失致人死亡罪提起刑事诉讼。那段日子,家里乌云笼罩,父亲整日魂不守舍,头发一夜白了大半,母亲更是以泪洗面,一边怨牛叔害人害己,一边恨父亲执迷不悟。最终法院判决父亲承担刑事责任,还需赔付牛叔家属十万元民事赔偿。父亲从看守所出来后,满脸愁容,脊背都佝偻了几分,情绪低落到了极点,回家后一言不发地把家里藏着的酒全搬了出来,拎着锄头狠狠砸得稀烂,他红着眼,咬着牙嘶吼着撂下一句狠话:“我从今往后再沾一滴酒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自此便与酒彻底绝缘。
这十万块钱,是咱们一家省吃俭用、一分一毫攒下的全部家底,原本是要办两件大事的:一件是翻修房子,让一家人住得舒服些;一件是给我把恋爱多年的阿秀娶回家,了却他们的心愿,延续家里的香火。我和阿秀感情深厚,本已到了谈婚论嫁阶段,就等着凑齐彩礼办喜事,没了这十万块,事情全泡了汤。阿秀家里见我家突生变故,彩礼没了着落,便狠心悔了婚。那段日子我整日萎靡不振,心里的苦无处诉说。这飞来横祸,自然成了母亲心中挥之不去的痛,也成了父母之间一点就燃的导火索,家里的安宁被彻底打破,家的走向被彻底改写。
自从赔付了那十万块钱,家里就再也没有安宁日子。父母俩动辄就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闹,往日的和气荡然无存,就连做饭少放了一勺盐,农具没摆好这样的小事,都能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。母亲一想起翻修房子的事泡汤,想起我婚事黄了,想起家里的积蓄一朝散尽,就红着眼眶骂父亲,句句戳心窝,声声透心凉,说他糊涂,不争气,毁了自己,也毁了这个家。父亲自知理亏,起初还闷头不语,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任由母亲责骂,可骂急了,也会红眼反驳,说自己也是受害者,两人嗓门一个比一个大,咒骂声、争吵声在屋里回荡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吵到凶处,母亲会气得像只发了疯的母老虎,摔碗筷、砸东西,好好的屋子瞬间变得狼藉不堪。有时父亲被逼急了,也会忍不住动手推搡母亲,母亲性子刚烈,怎肯示弱,当即就扑上去又抓又挠,两人扭打在一起,头发扯得散乱,衣裳也被撕破,脸上、手上满是伤痕。我冲上去拼命拦着,可两人都红了眼,根本拉不开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互相伤害,心里又痛又无助。邻居听见动静,偶尔会过来劝架。
那十万块像根锋利的毒刺,深深扎在两人心头,一碰就痛,一点就炸。往日里夫妻间的温情脉脉全无,只剩无尽的怨怼与指责,好好一个家,就这样被闹得鸡飞狗跳,一地鸡毛。
日子就在这样无休止的争吵中一天天煎熬着,父亲终日活在自责与愧疚中,食不知味,夜不能寐,身体也一天天垮了下来,常常咳嗽不止,脸色蜡黄,原本硬朗的身子渐渐变得弱不禁风。我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模样,既心疼又无奈,劝过无数次,可他始终走不出心里的那道坎。两年后,父亲终究没能熬过心里的煎熬,怀着自责撒手人寰,走的时候一脸安详,对他而言,这也许是一种解脱。据医生所言,他的离世,多半与往日长期酗酒伤身脱不了干系,常年喝酒伤了肝脾,再加上郁结于心,终究是回天乏术。
在父亲去世后的几年里,每到他的忌日,我都会买些他生前爱吃的东西,摆在院里的神案前,然后问母亲,要不要给父亲斟上一杯酒。母亲总是不容商量,语气坚定地回答:“以茶代酒,别让他在阴间重蹈覆辙。”说这话时,她的眼神里有怨恨,也有不甘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看来,父亲虽已去世多年,当年的过错,却始终没能让母亲释怀。
直到母亲去世后,每逢父亲的忌日,我都要在神案前摆上酒菜,并斟上满满三杯酒,让父亲在九泉之下痛痛快快地“喝”上酒,愿他能忘掉当年那出荒唐事,放下心中的执念,与自己和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