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跟奶奶去小姑家
正月初六那天大清早,奶奶在灶膛口烤热棉袄棉裤,把我从火炕头拽起来。
“丫头,今个咱去你小姑家。”奶奶帮我系着纽扣。
“不想去!”我噘着小嘴。小姑的婆婆,我叫张奶。张奶坏得很,我不想去小姑家。初二那天,天很冷。小姑来给奶奶拜年,几次哽咽落泪。她诉说着张奶的不是:“怪怨我没生男娃,整天收音机里秦腔吼得震天响,吵得我心烦意乱……”小姑说得奶奶垂泪不止。
“咱不去,谁给香娃送灯呢?”奶奶轻叹一声。当地习俗,从孩子出生后第一个春节起,舅家每年送一对大红灯笼,直到孩子虚岁十三,叫送灯。
吃过早饭,我跟着奶奶步行,她不会骑自行车。河上新修了座石拱桥,我们上了桥。奶奶挎着竹笼,里面搁着几个年馍、十根小红蜡烛,用红布盖着。我一蹦一跳,两手甩着大红灯笼。
“丫头,好好走路!”奶奶说,“弄坏了灯笼,你张奶可要怪怨哩。”
我乖乖地跟在奶奶后面走。
到了小姑家村口,奶奶去小卖部买了几包糕点、一包奶粉,搁进竹笼。小姑正在厨房择菜。从窗口瞅见奶奶和我进了院门,她冲着炕屋喊:“妈,我妈给香娃送灯来啦。”小姑接住竹笼和大红灯笼,搁进炕屋。
“亲家母,快屋里坐!”一个老太太笑着迎出来,是张奶。
进了炕屋,张奶热情地招呼奶奶和我上炕。小姑端来炕桌,摆上糖果,沏上茶水。张奶叮嘱小姑多做几碟菜,说要招待好奶奶和我。
奶奶说着小姑小时的乖巧和懂事,张奶说着小姑父幼年的顽皮和淘气。一对亲家母轮换着抱香娃,乐呵呵的,似乎有说不完的话。
屋角桌上有个竹筛子,盖着红布,鼓鼓的。我很好奇,便问是啥。张奶说,那是她家接的油角角。油角角,一种梭形年馍,中间裹些油面,敬送长辈一人一个。谁家接的油角角多,老人就特有面子,这是当地春节拜年的习俗。
香娃睡着了。奶奶说,她去厨房给闺女搭把手。片刻后,张奶走出炕屋,脸拉得老长,说去邻居家借个东西,便出了院门。
要开饭了,小姑出去叫,张奶才回来。饭桌上,张奶不冷不热的,话也很少,奶奶一脸尴尬,几次欲言又止。刚吃完饭,奶奶就说要回去,张奶冷着脸,也没说句挽留的话。
小姑叫我留下,说要给我辅导功课。我抱着香娃在堂屋里玩耍,小姑骑自行车去送奶奶回家。
张奶把我喊进炕屋。
“丫头,你奶奶看不起人!”张奶突然吼道,“我老婆子给你小姑看娃,不该吃你家一个油角角吗?你都上学了,你小姑、小姑父不该吃你一个油角角,啊?”
我腾地揭开了竹筛上盖的红布,大声说:“这么多油角角,我奶奶拿来的,就搁在里面。”
“我河东蒸的油角角,油面露在馍外,你河西蒸的,油面裹在馍里。”张奶一脸愠怒,“你奶奶拿的油角角,在哪儿,啊?”
一竹筛子的油角角,油面都露在馍外,我看了又看。
我哭了,冲出院门,在村口等着小姑。
见了小姑,我哭着实话实说。小姑流泪了。我央求小姑送我回家。
回到家,听了我的哭诉,奶奶沉默片刻,说:“十里不同俗,这事怪我疏忽了。”河东一带,春节拜年,要给闺女的婆婆、公公送油角角,家里有侄子或侄女,还要给姑、姑父送油角角;河西呢,没有给出嫁女子家送油角角的讲究。
奶奶从馍瓮里取了三个油角角,装进红塑料袋,搁到小姑自行车前面的篮子里。
“小姑,你为啥非要嫁到河东去呢?”我仰起小脸问。
“爱你小姑父呗。”小姑笑了。
“你婆婆比妈大十几岁哩,有些犟,认死理,你要多宽容,学会体谅!她身体不好,你要孝顺她哩!”奶奶拽着小姑的手,“你婆媳俩和和睦睦的,香娃她爸在部队上也能放心,你说是不?”
小姑点了点头。
晚霞染红了半边天。小姑要回河东去了,奶奶语重心长地叮嘱道:“娃呀,婆婆也是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