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雨叩春门
我饶觉幸运,便侧耳静待,以为紧接着该有闪电划亮天际,再引出淅沥的雨声。谁知没有。半干半湿的路面,默默映着灰蓝色的天光,不知雨是何时悄然落下的。疲倦的苍穹,在我凝望之际,只是沉默地与我相对,云层厚重,竟未漏下一滴雨水。只有风,湿漉漉的,贴着我掠过,把原本干燥的衣衫拂得微润。我骑上车,轱辘滚过残存的水洼,淅淅沥沥的轻响跟在身后,像一场虚拟的雨,始终追随着。
真正察觉雨的存在,是在行道树下。嘀嗒,嘀嗒,雨声从头顶传来,凌乱而清脆。仰面望去,黄绿的叶片上滚动着饱满的水珠,渐渐攒成一颗,不偏不倚,正落在我的发间。滴滴答答之间,整棵树都醒了过来,连同满地蜷缩的落叶,一起浸润在潮湿的声响里。偶尔有车驶过,碾碎枯叶,那声音也像被水浸透似的,闷闷的,软软的。而叶尖坠下的水珠,溅在肩头,清清凉凉,仿佛一场天赐的偶遇。
雨渐渐密了。唰唰的声响整齐地拍打着叶子,一场像样的春雨,终于阔步而来。我没有加快骑行的速度,只是和往来的车辆一样,沉入这立春的雨幕中。待到驶出树荫,哗啦啦的雨声顷刻将人包围——如同一直寻找的那个人,忽然出现在眼前。那么坦诚,那么率真,温柔又善良。你与它相见恨晚,舍弃所有言语,只深深浸没在这清透的拥抱里。
想起张爱玲写秋雨,说它如“银灰色黏湿的蛛丝,织成一张轻柔的网,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”,满是孤寂与苍凉。我抬起头,此刻的雨却欢快得多,它自天空慷慨洒落,轻盈地吻在脸上、肩上。这立春的雨,天真而亲切,让人忍不住想在桥上多站一会儿,静静沐浴其中。听雨落在楼顶、窗台、河面,听它敲在头顶、脚尖……噼里啪啦,淅淅沥沥,种种声响交织在一起,仿佛这城市也在雨中舒展呼吸。这座时常炙热、时常冰冷的城,或许真的需要这样一场雨,来洗去尘埃,湿润灵魂。
在江南,立春总来得悄无声息。生命从不等谁,它自顾自地流转,很快,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