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美人间四“阅”天

四月,空气里都是湿的。


       不是雨,是那种翻书页时,纸边儿微微卷起来的潮。楼下那棵老梧桐,叶子还没长全,倒先撑出一片嫩绿的天。我坐在窗边,手边搁着杯茶,茶凉了也没顾上喝——眼睛掉进书里去了。


       说“掉”字,一点不夸张。


       有一回,看汪曾祺写栀子花,说它“香得掸都掸不开”,我一下子就笑了。旁边妻子问我笑啥,我说没什么,就是有人把话说到了你心坎儿上。她歪着头看我,那眼神,像看个怪人。


       可不就是怪么。


       这年头谁还捧本书坐半天?可我就爱这样。四月里的太阳不烈,斜斜地从窗纱里漏进来,一道道铺在书页上,字都跟着活了似的,一个个从纸上立起来,排着队往你眼睛里走。


       前些天读诗,重新读到“春天,十个海子全都复活”。心里咯噔一下,对呀,四月不就是复活季吗?草复活,树复活,连我这把老骨头,翻几页书,脑子也跟着活泛起来。


       其实说到底,读书这件事儿,就是在心里头养一个春天。


       平日里忙忙叨叨的,上班、买菜、做饭……,日子像拧紧了的水龙头,嘣嘣嘣地往外滴水,一滴接一滴,没完没了。人也跟着干巴巴的,啥情趣都没有了。可一到晚上,忙完了,灯底下翻开一本书,嗬,那股子劲儿就回来了。


       书里头有人替你哭,替你笑,替你把不敢说的话全说尽了。你跟着他们走一遭,回头再看自己的生活,好像也没那么堵得慌。


       我记得有一年四月,特别难熬。工作上的事儿,家里的事儿,搅在一起,整宿整宿睡不着。有一晚实在躺不住,爬起来,随手抽了本老书,《边城》。翻到翠翠坐在渡口等傩送那一段,天快亮了还没合眼。


       最后一句是:“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,也许明天回来。”


       就那么一句,我愣在那儿好久。


       你说等一个人,最怕的是什么?不是等不到,是等得没指望。可沈从文说,也许明天就回来呢。就这一句“也许”,够人活下去了。


       你看,书什么时候读最有味儿?就是你快撑不住的时候,它悄悄塞给你一根骨头,让你撑着再站起来。


       这一个四月,我读得最多的是诗集。


       薄薄的一本,没几个字,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很。有一首写花的,说“花开了,就像睡醒了似的”。我琢磨了半天,可不是么:花开和睡醒,多像啊,都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劲儿,到这时候,呼地一下,全撒出来了。


       读书也是这个理儿。


       你平时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,像没收拾的抽屉,什么都往里塞。可一读进去,它们就自个儿归位了,该放的放,该留的留,心里头清清爽爽的。


       窗外又飘起雨了。细细的,打在树叶上,沙沙沙沙,像翻书的声音。


       我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,抿了一口,苦的。可苦过之后,舌根底下慢慢泛上来一丝甜。


       抬头看,四月已过去大半,书也翻过去大半本。剩下的日子,够再读一本薄的,或者半本厚的。


       管它呢,慢慢读。


       这辈子还长着呢,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