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忆十里浦

       这个山村潜藏在城西火车站西北方的群山皱褶中。


       初冬夜晚,一辆辆东风拉着我们这些穿着没有肩章、领花军服的新兵,开进十里浦村的军营。此后的数年,我便生活在十里浦村。


       初入军营,训练强度很大,每天体能消耗多,特别能吃。营区高大厚实的围墙挡不住村民赚钱的脚步,不知道他们为何可以到营区售卖。小贩主要是女性村民,她们穿着褪色的粗布衣服,骑着破旧的自行车,说着难懂的浙南方言出没在营区。她们的货品基本是食物。小商小贩,永远最贴近“市场”。她们知道十八九岁的小伙子,每天那么大的训练强度,最需要的就是吃,她们的生意兴隆。在军务科的纠察队严管一段时间后,这些小贩们消失了。


       十里浦村就在营区外,一条古老斑驳的石板路从营区大门外的水泥路向西岔开,延伸向村里,石板路蜿蜒向前,通往更深远的山中。在营门站哨时,在越野跑时,我观察着周边地形地貌,打量着这座山村。


       这是一个寻常的小村落,只有数百户人家,民居散落在山坳里,没有深宅大院,不见贵胄之家。石板路,是村子的中心。石板路边,有两排村民自建的房子,二楼住人,一楼是商铺。修车铺、小超市、小饭店、五金店、杂货店、蔬菜摊、土油坊、皮鞋店、澡堂子、铁匠店、包子铺……,这些商铺毫无规划,缺乏特色。店铺胡乱拥挤在石板路边,有的店铺的遮阳布伸出雨棚,有的店铺占道经营,也从未见有人驱赶或拆除。


       小街是寂寞的,街上总是行人寥寥, 店主们不会吵嚷着招徕顾客,他们或许知道这是个距离城市很近又很远的乡村,他们的客户主要是本村村民和他们的部队邻居。他们安静地坐在店里看着店门口,有时候你根本看不到店主,你到了店里,大喊几声“老板、老板——”,才会有人匆匆出来,问你需要什么。有时候出来的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孩,他(她)看看你,然后叫大人出来招待客人。


       每日清晨和傍晚时分,十里浦会分外热闹,那是我们的每日必修课——武装越野。我们穿着迷彩服,背着挎包和水壶,带着各自的装备,我们步兵连携带着步枪、火箭筒、班用轻机,从十里浦的小街上跑过。清晨,天色未明,小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村民,只听到我们急促的脚步声。我们像一阵绿色的风飘过石板路,冲入村西边茫茫的大山中。


       下午近晚,斜阳低垂。我们武装越野会格外小心,路边有行人,还有可爱的小孩子。十里浦村的孩子们放学路上,常常与我们相遇。遇到行人,我们会稍微放慢脚步,不能冲撞他们。孩子们衣着朴素,戴着红领巾,他们见我们跑来,站到路边,嘴里喊着,解放军叔叔好,解放军叔叔好。有的小孩子还会拍手给我们加油。看着他们可爱的笑脸,我恨不得抱起一个亲一口,疲惫的我的身上增添了力量,步伐更加有力。


       我们每次外出拉练和演练,东风车两侧挡板上,总会有两行红底黄字的标语“向人民学习”“向人民致敬”,其实这不仅仅是标语,我们受到的教育和认知就是如此。我们六连肖连长一直教导我们,老百姓就是我们的亲人,不能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,你对老百姓好,老百姓才会对你好,要爱护老百姓,要帮助老百姓。


       一次营应急疏散、攻击演练,我们疏散地域在十里浦村一片山中橘林,橘林中有数处坟茔。岑寂的山间,只见树木不见人,没有一丝异响,我们几百人按照战术要求埋伏于山中,携带各类武器装备,准备给假想敌迎头痛击。橘子初熟,饱满的青色橘子挂满枝头。骆营长说,别摘乡亲们的橘子,一颗也不能摘,等集合的时候,我会闻你们的嘴巴,如果有橘子味,严肃处理。  


       秋夜,月朗星稀,风吹橘树,橘香漫山。我们和衣躺在橘树下,橘子伸手可摘。虽然想吃,想着营长的话,却不会去摘。这是老百姓的收入来源,我们怎么能去摘取?


       在橘子成熟的季节,十里浦的村民摘下自己种的橘子送到营区,连长推让一番,最后盛情难却。连队人人有份,我一边品尝甘甜的橘子,一边暗自想,连长曾经说的话,真是一点不假。


       一个除夕的下午,其时我已经调入营部,担任通讯员。郭教导员带我来到十里浦的修车铺,修车铺的主人看样和教导员很熟悉。教导员说,吴叔,对联写好了吗?吴叔道,修车刚收摊,还没有来得及。教导员说,那你现在写吧,写好让通讯员带走就好了。多少钱?吴叔说,不就两张红纸吗?不要钱。教导员对我说,我去洗个澡,你等下把对联拿走,回去直接找汽车排的人帮忙贴起来。明天就过年了。我答应,是。


       我见过修自行车的中年人,他总是在修车摊上忙碌,胡子拉碴的。今天才知道他姓吴。吴叔四十岁左右,一副厚道的样子。他在饭桌上摊开一张红纸,他轻提毛笔,饱蘸墨汁,开始写春联:捧丹心携笔从戎尽显男儿本色。他的上联完成了,他问我,写得如何?我说,吴叔,你这行楷如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底子很好啊。吴叔说,我年轻的时候,天天被爷爷逼着练字。你别夸我,看看有什么问题没有?我说,我们二营之前编制有一个女兵排,不过现在调走了,军营里,可不全是男儿啊,也有女孩。您这对联贴在我们营部也没事,反正现在没有女兵了。吴叔说,哦,那我考虑不周了,我重新写。我说,别啊,这浪费您时间。吴叔说,应该改。他重新裁纸,又写道:捧丹心携笔从戎尽显英豪本色。我点头称好。


       吴叔放下笔说,你喝过米酒没有?我自己酿的米酒。我摇摇头。吴叔带我到里间,里间弥漫着清甜的酒香。一口酱黄色的大缸里盛满淡红色的糯米,大米中间插着一个竹篓。竹篓中,是淡红色的酒,竹篓将米和酒隔开。吴叔用一只大碗舀起一碗酒递给我说,你尝尝。我连忙摆手,我说,我们不能喝酒的。吴叔说,没事,今天除夕,过年了,你尝尝,自己家酿的,又不会醉。我接过碗,一饮而尽,那酒味一点也不辣,有一股新米的清香,还有一丝桂花的幽香。我说,酒里有桂花?吴叔说,是啊,加了。再来一碗?我赶紧摆手。


       吴叔又写了一副下联:迎未来昂首阔步书写强军新篇。横批:精武强军。我谢过吴叔,手捧春联,走向营区。


       十里浦的村民们早早关门闭户,家家户户门上贴着春联。几个孩子在户外玩耍,几条小狗在石板路上逡巡。夜晚,鞭炮的声音会响彻山村,村民们在醉意中迎来新的一年。


       天色阴沉,风吹过十里浦的石板路,小雪花轻轻飘落。哦,下雪了,石板路上尚未积雪。我的毛孔开始出汗,脚步变得飘忽,脑子兴奋,身体轻盈,我飘在云端,飞向营区。我知道,我一定面色红润,眼睛发亮,像刚出浴室。浙南农家的米酒后劲如此大。


       冬日,在《驼铃》的歌声中,我们乘坐东风大卡,离开了十里浦。


       十里浦像一位洞明世事的老人,他无声无息,默默无语,看着一批批新兵跨入军营,一批批老兵退役离开,他接纳他们,抚慰他们,对于离别,却毫不动情,没有一丝不舍。


       世事如烟,我留在十里浦的青春痕迹早已消逝。城市如水蔓延,不知道十里浦是否已经拆迁?吴叔他们还住在十里浦吗?即便十里浦已经消失在时光里,我依然永远记得,那是我挥洒汗水和激情的地方,那是我的第二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