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过年，邻居女孩儿英子，也是她同桌，头上系着绫子，满屯子嘚瑟，从东头跑到西头，还在她跟前显摆，撇着嘴仰着脖子，招惹一帮女孩儿跟着嬉戏玩耍，还不时拿出小镜子让女孩儿们照。

       她只能远远地望着。原因是考试的时候，英子有不会的题想照她抄，她往旁边挪挪并用胳膊挡住试卷。这一档，从此就拉开了距离。同学也不和她玩了。

       她感觉孤独，似乎矮人家一头。没办法，谁让自己家穷买不起绫子？

       小年儿那天，父亲拿回五元钱递给继母说：给小子买个书包，再买点鞭炮、肉、冻梨啥的。

       小子是今年春天，继母嫁给父亲时给她带来的弟弟。

       继母接过钱，去了一趟仓房，回来打开柜子，将五元钱放进去。

       她盯着柜子，心里想：唉，自己的母亲不死多好！

       打她记事儿起，妈妈就有先天性心脏病，经常打针吃药。爸爸在生产队里干活，不但拿不回钱，到年底还欠队上的钱，亲戚邻居也常来要账。每到过年，看着几个要好的同学和邻居家的女孩儿头上都扎着绫子，去供销社打酱油或是去小伙伴儿家玩。她只能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头发。

       自打继母进门，父亲就百依百顺。她心里开始记恨父亲，都说：有后妈就有后爸，一点也不假。给小子买书包什么的，就是啥也不给自己买。

       今天是赶集日，父亲和继母将编织好的柳条筐、玉米叶编的马套包、糜子扎的笤帚、鸡窝篓等拿到集市去卖。

       大人走后，她拿几个玻璃球哄骗弟弟玩儿，趁弟弟不注意，蹑手蹑脚去了仓房。

       仓房里都是些旧物，打理得倒是比妈妈在时干净规整。柱子上没有钥匙；草帽里也没有；米缸里也找不见……继母把钥匙藏在哪里了？她翻遍了所有东西，正要泄气时，突然瞧见继母单鞋的鞋壳里露出一小段儿红绒绳，一拽正是一串钥匙。

       她拿出那五元钱直奔集市。

       买两条绿色的绫子，又买一个能揣在兜里的小镜子，一个花手绢。剩余的钱留着将来去县城买条纱巾，系着绫子和纱巾照张相……

       腊月二十七早晨，继母要去县城置办年货，发现五元钱不见了，慌乱起来。

       继母查问，她当然不能承认。父亲发怒了，暴跳着过来打她。

       你个不懂事儿的，学会偷了。你妈为了这个家操多少心？挨多少累？就换不来你热乎的心？

       她不是我妈！

       咆哮的父亲捡起扫地的笤帚，朝她后背打来。

       她低着头不再辩解，心里恨恨地：要不是后妈，你能这样对我？

       笤帚落下，她怒火燃起。抬起头挺起胸，眼睛瞪着父亲，继而又斜视着继母，眼神儿分明冒着火。

       父亲再次举起笤帚疙瘩。继母忙上前拽父亲，撕扯中，继母被绊倒了。

       继母住院了，骨折。

       弟弟的书包没买成，肉也没吃上，冻梨也彻底“凉快”了。父亲不得不去邻居家借来二十元钱，家里医院两头跑。

       她知道自己闯了祸，默默地承担起家务。买来的绫子、小镜子和手绢，都藏到仓房的米缸底下。

       二十九晚，父亲用木板车拉回继母，继母腿上打着石膏。

       她不敢见继母，抱柴火、扫地、烧水，躲在外屋地忙活。

       继母把她叫到跟前，从被摞里掏出一个纸包，递给她。

       “都是妈不好，没早点告诉你，想年三十儿晚间让你乐呵乐呵。”

       她打开纸包，里面一面小镜子、一条动物图案的手绢，还有两条又宽又长的大红绫子！

       她羞愧继而难过地低下了头。

       “钱被我拿了，你哪还有钱买这些？”

       “我平时卖鸡蛋匀出来的，只买些盐和火柴。”

       原来继母攒下钱是为了给她买绫子！

       “妮子，咱们家的欠债都还清了，以后，你也和那些丫头一样，人家有啥咱有啥。来，扎头上。”

       “妈！”

       她大喊一声扑向了继母，眼泪扑簌簌而下，滴落在大红绫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