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字

       字不好写!我写了大半辈子的字,还是没有写好字。


       向名家学习过,欧阳询、柳公权的帖都临摹过;向老师学习过,点横竖直,一撇一捺;向同学、同事学习过,正草隶篆。到头来还是没有写好。


       为写字这事情,备受煎熬,曾经亲密接触过“望子成龙”尺,“浪子回头”鞋,“痛改前非”掌,还是没有写好。


       父母说我写的是“狗渣渣”字,朋友说我写的是“狗浇尿”字,老师说我写的字就像是“苍蝇掉进墨水里,然后在纸上爬行了一圈。”仔细想来,都很形象。


       有很多时候,我写的字认识我,我却不认识它们了。认清一个字,捻断数根须。自己的亲骨肉,却需要“滴血认亲”,颇费周折,这是多么尴尬的事情。


       年少的时候,母亲就是再忙,也尽量让我少插手劳动。“写字去!”这里的“写字”是广义的写字,母亲没有念过书,但是她知道读书可以改变命运。


       一边研磨,一边写字,手上沾上了墨水,衣服上沾上了墨水,脸上也沾满了墨水,在浓郁的文化熏陶下,曾经偷偷地想过,以后假如成名成家了,需要签名题字,所以一定要把字写好。


       我注定没能成名成家,我注定没有写好字。


       特别羡慕写字好的人。


       小时候在生产队劳动,有一小伙伴字写得工整,被队长任命为记工员,当我们汗流浃背大干苦干的时候,他悠闲地坐在大树的绿荫下来给我们记数量,一天下来工分比我还要高。


       分配工作的时候,有一些字好的同学留在了重要部门,我们这些写字不怎么样的同学,只能是下基层。那个年代还没有电脑,所以写字尤为重要。多少年过去了,写字好的同学提拔重用了,我们这些写字一般的同学都是惨淡经营,混得一般化。


       小城里来了个大腕,据说某君在书法界很有影响,有很多头衔,我兴致勃勃地去看他写字。


       大家把笔墨纸砚早都准备好了,还是不见某君闪亮登场,人们在窃窃私语,怎么还不来?不会不来了吧?某君披着衣服,嘴里叼着香烟,“腾云驾雾”姗姗迟,“千呼万唤始出来”。


       某君仔细端详着案上的纸良久,做苦思冥想状,然后把没有抽完的半截香烟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,烟屁股扭动着有些变形的身体。某君左顾右盼的时候,有脑子反应快的人赶忙上去拿他的衣服,他挽起袖子,拿起了毛笔。


       激动人心的时刻来到了,大家屏住呼吸,房子里显得非常安静。


       某君先是将笔蘸足了墨水,近观,小心翼翼地取掉了笔尖上的一根长出来的浮毛,再膏笔,再近观之,没有浮毛了,遂起笔,开始是滔天泼墨,突然字体变小,飞白处气若游丝,笔走游龙。再惊涛骇浪,再枝干虬曲,他身体夸张地扭动着,有些变形,完成了最后几个弯曲,大家也不由自主和他同频共振地扭动身体。某君高高地提笔,毛笔悬在空中,如白鹤亮翅,定格,一动也不动,众人的心也是悬在了半空中。少顷,似千钧之力,悬在空中的毛笔重重地落下,浓墨重彩的一点简直要开花了,众人悬在空中的心同时怦然落下了,不约而同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

       果然不同凡响,果然是与众不同,掌声,经久不息的掌声。


       某君签名、盖章,引首章,引领全文;姓名章,说明作者身份;压角章,拦边封角。所有这些操作完成后,掌声方才停了下来。


       此处应该有掌声!